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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月12日，SpaceX即将正式登陆纳斯达克。这家曾经宣称“为了火星，永远不上市”的公司，以1.77万亿美元的估值成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IPO。
资本狂欢的背后，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是：这笔钱，到底是去火星，还是去月球？就在2026年2月8日，马斯克突然改口：SpaceX已将重心转向月球，目标10年内建成月球城市。而一年前，他还说“月球只会分散注意力，我们直奔火星”。
与此同时，在大洋此岸，中国的深空探测正在按自己的节奏稳步推进。天问一号着陆巡视器成功着陆火星，天问三号瞄准2031年前后实现人类首次火星采样返回。没有上市敲钟，没有万亿估值，但每一步都在为人类走向深空铺路。
本期《湃客Talk》，我们邀请到很早就关注spaceX的科普作家瘦驼、参与过“天问”任务的上海电机学院教授刘宇，一起聊聊SpaceX上市背后的商业逻辑、中美航天的不同路径，以及星辰大海和我们普通人的关系。
【本期主播】
陈玉坤 澎湃新闻湃客编辑
【本期嘉宾】
刘宇 上海电机学院教授
瘦驼 知名科普作家
]article_adlist-->【内容节选】
∗以下内容为基于节目录音的口述稿，仅对语法与用词稍作修改
SpaceX的万亿IPO，到底卖的是什么？
瘦驼：SpaceX上市是一个典型的“鸡尾酒结构”
马斯克以前非常抗拒上市，因为他的目标是星辰大海，不想被财报、股市绑住手脚。但时过境迁，对于一家商业公司来说，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。
SpaceX上市，打包了XAI（AI业务）和X媒体平台，这是一个很典型的“鸡尾酒结构”。喜欢被梦想打动的人，可以继续为火星和月球的故事买单；稳健型投资者，看的是一年带来上百亿美元现金流的星链；而介于两者之间的人，则会被AI吸引。
至于马斯克发布要造百万颗太空算力卫星，本质还是讲故事，其渗透了这个时代大家普遍的焦虑。
人工智能带来的电力需求非常惊人，而把算力搬到太空、利用太阳能、摆脱土地限制，对应着现实痛点。但从现实来看，问题可能比预期更多。
无论是发射成本、散热、维护，还是轨道资源和政策博弈，都有很多悬而未决的问题。在这个节点上，用AI画饼的方式去讲故事、去做IPO，风险也极大。
以前作为非上市公司，炸几次问题不大；但如果IPO之后，资本市场会把星舰的每一次进展、每一次失败都无限放大。未来能不能兑现这些故事，还需要听其言观其行。
刘宇：33台发动机一起上，SpaceX带来暴力美学
SpaceX最重要的启示，是把商业化的思维模式带进了航天领域，这和传统航天一步步严密论证、稳扎稳打的路径很不一样。为了快速形成产品力，它允许失败，也在失败中快速迭代。
猎鹰9号就是这样，从一次次试错中成长起来，让一家一开始连火箭发动机都没有的公司，在短短十年里变成了能够提供发射服务的公司。
另一个启示是，它把低成本做到了极致。比如火箭回收，比如在材料上直接使用不锈钢，再比如推力不够，就用33台发动机一起上，从而带来另一种暴力美学。
我们传统航天，从可靠性或从颜值角度来讲，很少会想到这样的角度和做法。
火星梦“让位”月球，是务实还是妥协？
瘦驼：火星是愿景，但月球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订单
美国人二十年前愿意为火星梦想买单，但随着NASA预算收缩，火星热也在退烧。反倒是已经启动的阿尔忒弥斯计划，让月球成为一个现实存在的大项目，而SpaceX恰恰是其中最重要的参与者之一。
更重要的是，现在的月球故事已经不是阿波罗时代“征服”的故事了。月球城市背后连接着太空采矿、外星能源、深空通信、机器人、AI、数据中心等一整条产业链。某种意义上，月球更像是一个Demo，通过它把很多未来产业串联起来。
为什么SpaceX要把xAI一起打包上市，因为AI、月球和火星，本来就是同一个故事的一部分。
刘宇：中国深空探测，从火星到木星乃至更远
中国的深空探测，目前走得最远的是火星，但随着天问二号、天问四号以及太阳系边际探测计划，中国深空探测的目标已经从火星逐渐延伸到小行星带、木星，甚至更远的100个天文单位。
天问三号最大的目标，是尝试实现人类首次火星取样返回。相比天问一号，它最大的难点不只是距离远、通信时延大，更重要的是要在火星表面完成精确起飞，再进入火星轨道，与轨道器自主完成交会对接。整个过程因为时延太大，几乎都要靠探测器自己完成。此外，还有行星保护、高速再入等一系列技术挑战。
美国最近调整很大，甚至取消了火星采样返回计划，可能是财力和技术的原因。所以我国有可能成为第一个完成火星采样返回的国家。
瘦驼：马斯克说十年内建成月球城市，可星舰连复用都还没实现
无论是载人登月，还是未来的月球城市，都建立在星舰成功的基础上。但星舰虽然试射了十几次，似乎接近成功，可它还没真正成功。首先，它要实现成熟的轨道级发射，但目前放的还都是模拟卫星。其次，一级回收看起来成功了，但复用还没实现。如果不能够完全重复使用，成本就非常高昂。另外，星舰本体还没有成功地回收过，最近新版试飞还出现了非常多的问题，已落后于时间表。
解决了这些，还有一个重大挑战就是在轨加注技术。即便有星舰这样的重型火箭，想一次性从地面发射到月球建城市，也是不可能的。需要分批把东西发射到太空，然后在太空加注燃料，再点火奔月。这个在轨加注是星舰登月版的关键技术门槛，到现在还没试过。
即便这些问题都解决了，后面还有机器人先行、月球南极寻找水冰、制氧、资源利用等一系列挑战。整个人类目前都还处于前期验证阶段。
如果一切顺利，2033到2035年左右，人类可能能在月球短期驻留，建一个科研站。更大规模的月面基建，可能要等到30年代后半期。所以，这仍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。
刘宇：任何一项技术没解决，都关系到宇航员生命安全
如果目标是建设月球城市，最大的挑战不是把人送上去，而是让人能够长期驻留。
长期驻留意味着要解决食物、水、氧气、环境和辐射防护等一系列问题，还要实现月壤原位建造、资源利用等技术。现在无论是中国的月壤3D打印，还是嫦娥七号去南极找水，都还处在验证阶段。在这些基础问题没有解决之前，谈10年内建成月球城市，我觉得还是有些乐观。
对航天来说，任何一项技术没有解决，都可能关系到宇航员的生命安全。中国载人航天，要求发射一艘飞船，地面上必须有一艘随时可以发射去救援。比如去年神舟二十号飞船的舷窗裂纹，我们就启动了应急发射。
我们的特点，是比较稳，没有太激进的目标，一步步把这些问题都解决了以后再提后面的规划。
梦想很贵，谁更接近星辰大海？
刘宇：中国传统文化讲“稳”，中国航天也是稳扎稳打
中西方两种不同的航天探索路径，背后可能和文化有关。中国传统文化比较讲究“稳”，讲天时地利人和，所以中国航天也是稳扎稳打的风格。重大工程不是某个人拍板，而是经过长期、科学、系统的论证，把各个领域的专家请到一起，集中大家的智慧。
比如天问一号虽然2020年发射，但十年前就已经开始论证。也正因为这样，中国深空探测计划调整很少，基本上说到就能做到。
另一个特点是比较低调。中国航天不太喜欢先大张旗鼓地打广告，而是先做，做成了再说，甚至有时候做了也不说。目的达到了，就可以。
西方从大航海时代开始，可能更偏向风险和收益共存。冒更多风险，可能收益更大，但计划调整也会更多，失败也会更多。
不过我还是很乐观。走向深空、走向宇宙深处，不是哪一个国家自己的事情，而是全人类的事情。未来不管是哪条路，最终都会汇合到一起。大家在不同框架下发挥各自作用，推动人类早日成为跨星际物种。
瘦驼：左手火箭，右手卫星，握在一起就是商业闭环
商业航天的本质是把航天变成一门生意，这和传统的国家叙事的航天不一样。
SpaceX厉害之处就是，它一边做火箭，一边做卫星，一边做发射市场，一方面做载荷的市场，让左手和右手握在一起，变成了商业闭环。
而我国的商业航天，可能最大的挑战是暂时没有实现商业上的闭环。但中国的新一代商业火箭，包括可重复使用的商业火箭，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实验。好消息正一个接一个地传来，突破的拐点可能会在非常近的未来出现。
至于火星计划或者深空探测，花的钱值吗？在这个时代里面，我们会更多地重新思考人类的价值。我觉得未来在火星开拓一片新的家园，可能是让我们在AI时代，能够获取存在感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契机。我很期待人类通过共同努力，离开地球，成为一个星际的物种，让我们重新找回我们人类的荣光和存在的意义。
刘宇：深空探测，是展示人类智慧的舞台
近几年，航空相关专业的招生形式和情况都很好。这里面既有中国航天发展的贡献，也有中国各种商业航天发展带来的一些就业机会。
航天会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好吗？这也是一个经典的问题，我们从两方面来看。
首先从技术角度来讲，我们对航天技术的研究确实很大地改变了人类的生活。比如我们现在所有的导航、通讯、气象，全部依赖于航天技术。再比如天文一号上采用的气凝胶，以后也会慢慢植入我们普通人的生活，提高我们的生活品质。
其次，不管是四大文明的哪一个文明，都很早就关注了我们遥不可及的星空。这来源于我们哲学的终极之问：我们是谁？我们从哪里来？我们最终去往哪里？要解决这些问题，我们必须走到宇宙的深处。
深空探测也体现着人类文明的高度，它是一个展示人类智慧的舞台。大家都知道旅行者一号拍摄的那张著名的照片——暗淡蓝点。地球在宇宙中是如此渺小，如果把宇宙比成大海，地球就是大海里的一滴水。但人类的智慧可以让我们在这小小的一滴水中，去认识整个海洋，去认识我们从哪里来、我们将到哪里去这些终极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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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：杨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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